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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6年的一次精神分析

ETC 2126年8月22日傍晚,51岁的楚星航刚刚结束在小行星带上采集铁矿石的作业,正在驾驶工程船前往木星轨道补充聚变燃料。

ETC 2126年8月22日傍晚,51岁的楚星航刚刚结束在小行星带上采集铁矿石的作业,正在驾驶工程船前往木星轨道补充聚变燃料。

木星作为太阳系最大的气态行星,是目前最重要的聚变能源补给站,太阳系最大的地球联合体巨型船坞的基址就在这里,计划于2165年建成,经过调试后,于2166年,也就是人类航向深空的100周年纪念日投入使用,巨型船坞的产能将主要用于生产探索太阳系外恒星系的大型远征舰队,部分产能也用于生产环其他行星轨道的小型船坞以及环太阳轨道上的科研居住站。

这次采集收获颇丰,楚星航还发现了一颗直径1米,几乎是纯金的小行星。

虽说在当今世界,黄金已经失去了代表财富的功能,取而代之的是能源。可是现在随便一架小型飞船上面的太阳能阵列,在木星轨道附近的输出功率,都不及聚变核心功率的千分之一。更别说现在科学界正在研发更先进的受控物质—反物质湮灭推进技术。

可以说,现在的人类社会已经没有货币的存在了。随着地球联合体关于建设太阳赤道戴森云带的决议的通过,在人类文明的时间尺度上,能源无限的时代即将到来。现在的人们对未来都很乐观,在太阳成为红巨星之前的几十亿年,人类不可能连太阳系都出不去吧。也许再过几十年,地球文明就能成为恒星际文明。

楚星航喜欢黄金,他是一个喜欢古代文化和文明的人,把这颗金矿石送去加工一下,正好制作几个古代建筑模型,比如联合国大厦前那座于2070年、人类建立行星统一政府后建设的纪念碑,上面画着当时那一刻太阳系的黄道面天体图,下面写着一句话:“从今以后,人类度过了像兄弟姐妹争抢玩具一样争夺地球的婴儿期,开始向着璀璨星海蹒跚学步。”

2080年,楚星航56岁的父亲在度过56年的单身生活后,和一位53岁的女性步入婚姻殿堂,从孤儿院收养了5岁的他,给他起名叫做星航。他的父亲是一名天体物理学家,一直想要飞向浩瀚星河。只可惜那个年代,近地轨道大型空间城的建设由于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拖延,还在起步阶段,更别说地球轨道船坞以及月球背面基地了。他只能给孩子起这个名字,盼望他能够见证星海的伟大。

楚星航十分享受这段补充燃料的旅程,他工作所在的矿石处理站在木星同步轨道上,每次补充燃料,任务配额通常先留10%—20%余量,剩余部分粗略按三份分配,即一份用作从木星前往小行星带,一份用作矿石采集,一份用于返程。这就意味着他回去的路程也不会太慢,不像几十年前那样需要保持一个很慢的速度以便木星轨道捕捉。现在它可以先加速,再巡航,再减速,最终到达矿石处理站。

他很喜欢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木星从一个圆球变成看不到边缘的矩形,因为驾驶舱的窗口是矩形的。

但回过头去,太阳依然只是一个遥远而刺目的小圆盘,只比在小行星带时更暗、更小了一些。

减速过程中,驾驶系统提醒他,即将从大红斑南侧掠过,询问是否需要延迟入港,切入一条临时观测轨道,观赏一下这个奇观。

楚星航同意了。

减速发动机随即进入满功率状态,船体承受着数倍于地球重力的减速度。一百年前的人类会被牢牢压进座椅,胸腔发紧,血液向身体一端沉降。

可楚星航什么也没感觉到。

义体的姿态系统替他调整了每一根关节,循环系统自动补偿压力,感官管理程序甚至把这段加速度从他的意识里过滤掉了。

经过调整后,飞船开始制动。原本只是木星表面一枚暗红色斑点的风暴逐渐膨胀,直到越过观察窗的边缘。

在木星采矿集团工作的一年里,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到这只橙红色的巨眼,这个太阳系中最著名的巨型风暴,现在就像上帝之眼一样注视着他,让他头皮发麻。

当然,如果他的生物质头皮还存在的话。

在这只巨眼的注视下,他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数百万年前某个古人类第一次在地球上仰望星空时受到的震撼,与此时此刻的他第一次看到木星大红斑受到的震撼,究竟哪一个更大呢?


楚星航不由得想起了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情。

8月21日晚上,楚星航在和朋友RC玩全息体感射击游戏的时候,因为RC的一次失误,楚星航用那句古汉语经常用来骂人的词语——傻逼,骂了RC一句。

如今,经过统一纪元后的第二巴别塔计划,全球的语言已经融合成了人类共同语。

但楚星航是喜欢古典时代的,喜欢搬弄这些古汉语字符。

RC在全息世界中的脸马上沉了下来,他一句话也没有说,退出了游戏,楚星航看到RC的全息身体闪烁了一下,便消失了。

楚星航感觉到莫名其妙,由于没人和他一起玩,他也只好悻悻地切换到单机模式。

一个人玩了一会儿,又感觉没意思。

他躺进休眠舱中,关上玻璃罩,设置了8小时的定时休眠,按下按钮,沉沉的睡去了。

这是一个从古老的工业革命时代流传下来的睡眠时长,虽然在信息时代饱受诟病,但随着科技的进步,休眠舱的出现使得人们的深度睡眠、快速眼动睡眠与神经代谢清除保持在最优比例。因此8小时的睡眠,或者说休眠,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8月22日早晨醒来以后,楚星航一直期待着RC发出的全息远程通讯,但是他没有收到,RC在海王星轨道工作,负责建立环太阳系防御体系,由于海王星轨道是人类刚刚重视起来的一个轨道,楚星航对此非常感兴趣。奇怪的是,这也是人类建造过的第一件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乃至敌人是否存在的巨型武器系统。

但是今天,楚星航没有收到消息。

明天,8月23日,就是统一日假期,纪念人类建立行星统一政府,会放10天假。待会儿楚星航结束工作后,准备乘坐行星际跃迁火箭到他火星上的家去度假,昨天睡了8个小时,就是为了和老友RC在火星相聚,准备去爬一下奥林匹斯山。

可是楚星航今天一天都没有收到RC的信息。

楚星航思考了一下,还是给RC发过去了一条消息:

“明天火星见!”

现在人类活动范围虽然已经遍布柯伊伯带之内,在类地行星、类月卫星以及类木行星的轨道居住站都有定居。但是大家还都使用着地球时间,称作ETC,Coordinated Earth Time。ETC的基准时间是之前UTC+8,用于纪念在上海建立的第一架非赤道锚定动态轨道结构太空电梯。从此不再区分时区,全人类的基准时间统一为ETC。

21世纪后半叶,人类发现了能够突破光速限制的量子信息传输机制,人类文明某一处发生的事情,可以0时延同步告知其他人类文明各处,通信甚至超出了光锥之外。

从此以后,太阳系范围内的距离便只剩下航行意义,而不再具有通信意义。

所以也许,等之后接触到其他外星文明,才需要再次考虑时差的问题。

人类发现超距通信以后,必须建立一套全太阳系统一的事件时间,于是ETC不仅是一种社会计时制度,也是超距网络记录事件先后的基准。

好笑的是,之前人类在地球上的时候,标准时间是Universal Time,可现在人类真正迈向了universe,标准时间却反而用了Earth Time来称呼。

楚星航面前浮现出RC的头像,是RC给他打电话来了,通过量子通信。

RC开门见山地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理你吗?”

“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骂我啊,你总是骂我,我真的很不喜欢,知道吗?”

不得不说,现在由于大家普遍接受了义体化以及AI脑机生理自动调控系统,预期寿命几乎有300岁,大家现在原装的东西,基本只有那个生物脑,人类的寿命也从细胞的寿命、心脏的寿命变成了大脑的寿命,也就是300年。

这使得,50多岁的楚星航和RC就像两个孩子一样,争论着这些问题。

“我骂你什么了啊?”

“你骂我傻逼啊!”

RC接着说:

“我之前玩游戏的时候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不要再骂我了,不要再骂我了,我就不相信你没听到。如果我也会骂你,而不让你骂我,那说明我双标,可是我从来没有这样骂过你,用这种讨厌的古汉语。难道不是吗?”

楚星航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说这两个字,只是一种语癖,因为他觉得有些古汉语特别有趣,尤其是这两个字,现在人类文明的延续靠的是基因技术,培养舱,而不是那个傻的那什么。

这个粗口的词源早已显得荒诞。在生殖早已与性别分离的时代,甚至很少还有人理解它为什么曾经具有侮辱意味。

楚星航解释道:

“我只说一句,我没有恶意,你信吗?”

RC当然相信,毕竟,他打电话来也只是想好好地解决这个问题,又不是要给楚星航下一个最后通牒,又不是要和他绝交。


楚星航和RC约好明天在楚星航的家里见,楚星航的家就在奥林匹斯山脚下,火星风景最美的地段。

当然,这并不代表楚星航是一个上流社会的人,现今世界,财富早已不再决定基本生活资料的获得,旧时代意义上的贫富阶级也几乎消失了。

工作也是这样,所以,即使电子人工智能就可以完成小行星采矿活动,楚星航还是申请了一辆旧时代的工程船去做采矿工作,唯一的改进就是飞船聚变核心与发动机的升级。

通讯结束了。

大红斑依旧占据着整块观察窗,只是旋转了一些,形成了一些湍流气团。

楚星航回味起刚刚与RC的对话,他反思,自己为什么没有意识到RC屡次提到的,“不要再骂我那两个字”的要求,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RC的底线呢?

楚星航不由得想起最近的梦境,之前休眠舱几乎使得人类的梦境只存在于那个人类前太空时期的古典时代,可最近的研究使得休眠舱可以保持人类休眠状态中一定的意识活跃,也就是说可以产生梦境了。

即使如此,好多人还是不想做梦,没有更换自己的休眠舱。

但楚星航第一时间申请了一台改进型休眠舱。

他最近梦到很多小时候的事情,那是在那个孤儿院,被那些孩子们欺负的事情。

他还梦到,那两位在当时足以做他的爷爷奶奶的老人,收养了他,给了他很多爱,可惜他们只活到70多岁,没有等到好时候啊,现在的楚星航,50多岁,但也只是一个孩子,充其量是一个青少年,按照古典时期的词来说。

其实,楚星航小时候,是个非常敏感的孩子,按照古典时代的孩子们小时候会学到的那篇前古典时代的文章来说,就是“张目对日,明察秋毫”。

楚星航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小时候在地里玩,指甲上有泥,他会一直抠来抠去,被AI老师骂道:

“你快去安个动力外骨骼吧!这样就等于戴一个手套!指甲就不会脏了!

“能不能好好学习呀!未来的人类文明就靠你们了!你们是未来人类文明的接班人!

“比起人类文明的延续和发展!指甲泥?

“哎呦,这算什么东西呀!”

由于这份敏感,楚星航并没有学到很多知识,他的大部分工作相关的知识是在之后通过脑机接口传输的。

同时由于这份敏感,楚星航在25岁才装上动力外骨骼,30岁装上机械化义体,40岁才接受AI脑机接口,相比同龄人,他显得有点保守,至今没有接受完全虚拟化。

他曾经有一副真正古典时代的身体。

小时候,他在操场上跳过,在海洋里面游过。

他曾在一次空间站课堂训练事故中经历十几秒的真空暴露。

楚星航感觉到耳膜几乎要裂开、胸腔里的空气骤然膨胀、皮肤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感觉、意识迅速模糊。

当时体会到的感觉,他一辈子都忘不掉,那感觉像一个黑洞一样,把他拖回5岁之前。

在这次事故后,他接受了长达10个月的医疗与观察期,那段时间,他看了许多前古典时代的书。

之后,在古典时代的人类称作花季雨季的青春期,楚星航的身体变得更加敏感。

那时,大多数人类已经不再保留完整的生物质躯体,衣服也逐渐退出了日常生活。

楚星航那个在古典时代被称为“秘密”的地方,有些东西生根发芽,从细腻的皮肤长出细小的绒毛,这些生命破土而出,很痒。

之后,楚星航用这具古典时期的黄金身体,经历了许多事情。

不管是身体上、语言上、还是思想上,楚星航都很敏感。

他沉浸在古典书籍的书香中,摩挲着纸张的木质纹理,这种在未来世界几乎很难见到的材质,上面记录的字符曾经充满了楚星航的世界。

他享受着爱情的刺痛,曾在地球与深爱的人上床,也曾因火星上的一次意外而与深爱的人天人永隔。

他经历过欢乐,经历过狂喜。

也经历过欺骗,经历过背叛。

他经历过一切的一切。


其实,在接受机械义体改造之前,20岁左右的时候,楚星航就几乎不会做梦了。

心理医生说,是因为楚星航过于敏感,他把所有的这些事情都用自己的大脑像走马灯一样过了一遍又一遍。

之后随着通用计算智能的发展,他把好多东西都告诉了AI,让AI帮他遍历每一种可能,每一种遗憾。

心理医生说,因为智能,包括人类心理智能和通用计算智能的发展,好多之前被埋在潜意识的东西,都被楚星航提升到前意识了。

好多过去的经历,那些许多人甚至不愿意在梦境中遇到的东西,都被楚星航在前意识思考了一遍又一遍。

但是这些年来,随着楚星航接受动力外骨骼,接受机械改造,接受脑机接口,楚星航能真正感受到的东西已经很少了。

大多数情况下,生理与心理指标,都由AI脑机接口进行调节。

AI自动调节着他的情绪和意识,虽然人们不失自由,但是诸如愤怒这种情绪,大多数情况下已经成为了一种前意识,人们要去愤怒,才会释放肾上腺素,人们才会愤怒。

古典心理学曾争论一个人究竟是因为愤怒而行动,还是为了行动而选择愤怒。到了楚星航的时代,这场争论竟被工程学以一种荒诞的方式解决了——

AI甚至可以先询问意识:

你需要愤怒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古老的阿德勒目的论获得了一场迟到两百年的胜利。

楚星航接受这些技术,说是自愿,也不如说是一种逃避,就像现在的人们不愿意接受梦境休眠舱一样。

不过楚星航是自足的,他认为自己体验到了许多,他学习过,他工作过,他爱过,也恨过。

他用肉体体验了许多古典感觉,也用外骨骼体验了超人般的感觉,也用机械义体体验了神一样的感觉。

如果变成虚拟化,那到底算不算一种体验呢?

完全虚拟化之后,借助量子科技,身体将彻底成为一种可选项。人的意识可以在太阳系的信息网络之间迁移,视觉、触觉、疼痛、快感,乃至疲惫,都可以按需要生成。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有些荒谬的事情。

刚才数倍于地球重力的减速度真实地作用在他的身体上,却被感官系统过滤掉了。

RC的那些话也真实地进入过他的耳朵。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意识也学会了同样的过滤。


楚星航想了这么多,到头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了什么。

他的各项体征都在平稳运行,只觉得自己比刚才更精神了一些。

生理调控系统已经开始为返港以及第二天的火星行程调整兴奋水平。

其实这更多只是为了体验。机械身体本身,并不会像古典肉体一样疲惫。

这时,飞船AI播报声突然响起,像木星巨大的引力井一样把他拉回现实:

“观测窗口还有四十二秒,是否返回入港航线?”

楚星航说:

“等等。”

他看着木星,伸手去摸舷窗上的那颗大红斑。

他的大脑感觉到了经过系统处理的模拟触感。

楚星航突然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

那时候孤儿院的院墙很高,院墙外的城市也很大。他站在操场上,第一次产生了一个现在看来非常古老的念头:

世界好大,我好小。

在古典时代,世界很大,这个中文词汇最早来自佛教,世界就是一切的一切。

后来人类走出了世界。

“世界”这个词也越来越小。

它曾经意味着天地,意味着人间,意味着一切存在。

如今,它只是太阳系第三颗行星的一个旧称。

世界变小了。

宇宙却越来越大。

楚星航望着占满整个舷窗的大红斑。

他忽然不知道,人是不是也在这几百年里变得越来越大了。

还是越来越小。


楚星航说:

“走吧。”

飞船脱离观测轨道,开始向工程港驶去。

大红斑依旧在木星南纬22度的地方旋转。

它已经在那里旋转了几个世纪。